一場婚禮,除了教堂的鐘聲與宴會廳的觥籌交錯,還可以是什麼?或許,它可以是灣仔露天街市裡一束沾著晨露的薑花,是旺角花墟老店主用粗糙雙手紮起的繡球捧花,是西貢海傍婚宴上,從祖母後園剪下的那幾枝帶刺玫瑰。在香港,花卉不只是裝飾,它們是城市的年輪,是新娘子手中握住的,一段關於成長、歸屬與記憶的溫柔承諾。這個夏天,我們走進三個截然不同的婚禮場景,看花藝如何將這座石屎森林的根脈,編織成新娘手中最動人的祝福。
灣仔街市,凌晨四點的薑花香
Maggie的婚禮在八月,她沒有選酒店宴會廳,反而回到灣仔藍屋旁的老社區會堂。清晨四點,她與本地花藝師 阿強 一起,在交加街的露天菜檔間穿梭。這裡沒有進口玫瑰,只有老伯從新界運來的本地薑花與白蘭。
「我細個放學,成日聞到呢種味。」Maggie說,她想要一束「聞得到香港」的捧花。阿強用鐵線紮起薑花,穿插幾枝從後巷攀上來的使君子,再用舊報紙包裹——那是她父親以前賣菜的報紙。婚禮當天,新娘捧著這束花走過藍屋的木樓梯,薑花的香氣隨她一身復古花裙飄散,像整條灣仔街市的記憶,都為她讓路。
「花藝不一定要華麗,它可以是一張舊報紙、一段街坊的記憶。」——阿強
夏季薑花盛放,正好掩蓋潮濕的空氣,而 使君子 的攀藤象徵牽絆,在香港老區的婚禮中,這些土生土長的花材,比任何荷蘭進口的品種都更動人。
旺角花墟,五十年老店的繡球婚禮
另一邊廂,準新娘Samantha選擇在 旺角花墟 的「永興花店」取花。這間老店經營半世紀,店主李伯今年七十,仍然每日清晨三點開門。Samantha的婚禮在九龍塘的 My Garden 戶外場地舉行,她想用本地農場的繡球花做主花材。
「繡球代表團圓,廣東人婚禮好講意頭。」李伯從冰櫃取出藍紫色的繡球,花瓣因香港夏季的潮濕而略帶水珠。他教Samantha用 龍眼葉 襯底,取其「早生貴子」的寓意。捧花完成時,李伯在花柄上繫了一條紅繩——那是他父親傳下來的習俗,祝福新人「紅繩繫足,白頭到老」。
Samantha的婚禮上,這束繡球捧花被放在長木桌上,旁邊是婆婆親手縫製的百家被。花藝師沒有用太多葉材,因為夏日的 龍眼葉 容易枯萎,只在花束底部輕輕繞一圈,像一條無形的根,連結著三代人的手藝。
「香港人婚禮,一花一葉都要有故事。繡球是團圓,龍眼是子孫,紅繩是承諾。」——李伯
夏季花墟的繡球花期僅六至八週,李伯說,能遇見Samantha就像一場緣份。「花同人一樣,錯過就冇。」
西貢海傍,漁村與玫瑰的對話
最令人意外的,是Catherine與Alex的婚禮。他們在西貢 白沙灣 的帆船會舉行晚宴,但新娘的捧花卻來自她兒時居住的 滘西洲 漁村。村口有一株野生玫瑰,每年夏季開出細小的粉紅花,花瓣薄如蟬翼。
花藝師 阿May 是本地少數專注於「城市野生花材」的設計師。她帶著Catherine回到滘西洲,在退潮後的岸邊採集 海馬齒 與 鹹水草,再與那幾枝玫瑰纏繞成一個花環。婚禮當天,Catherine沒有捧花,而是將花環戴在頭上,像一個從海洋歸來的仙子。
「香港唔係只有商場同高樓,仲有漁村、海風同玫瑰。」阿May說。她在花環中加入了少量 薄荷 葉,驅趕夏日蚊蟲,同時讓香氣更清新。白沙灣的夕陽下,花環上的玫瑰因海風而微微顫動,像西貢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著新人的記憶。
「花藝是城市的另一種語言。香港的根,有時就在鹹水草與野玫瑰之間。」——阿May
Catherine的婆婆看到花環時哭了。她說,那株玫瑰是她年輕時種下的,原本以為早已被荒廢。沒想到,兒子結婚那天,孫女把它變成了婚禮的花冠。
花藝師的夏季對策:如何讓記憶不凋謝
香港夏季高溫潮濕,花材極易脫水。阿強、李伯與阿May不約而同地提到一個秘訣: 凌晨取花。無論是灣仔街市的薑花,還是花墟的繡球,都在清晨五點前處理完畢,放入恒溫箱。而對於像滘西洲那樣的野外花材,則需要在採集後立即浸泡在 鹽水 中,再冷藏四小時,以延長花期。
另一個重點是 花泥保濕。戶外婚禮中,花藝師會用濕水苔包裹花莖,避免陽光直射。阿May更會在花環底部加入少量 活性碳,吸走多餘濕氣,防止發霉。這些細節,都是香港花藝師在實戰中累積的智慧。
一場婚禮,花開花落不過一日。但當花朵承載著街市的叫賣聲、老店的手藝、漁村的回憶,它們就不再只是裝飾,而是城市的脈搏。新娘子手中的那束花,或許來自灣仔的菜檔、旺角的舊舖、西貢的海岸,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是香港的根。
下次當你走過花墟或街市,不妨多看一眼那些不起眼的花材。說不定,它們正等待成為某個新娘手中,最美麗的城市記憶。
李伯在永興花店工作了半個世紀,每天清晨剪下的第一段紅繩,總會被他刻意放進圍裙左邊的口袋。那是父親傳下來的習慣——父親當年從廣州荔灣來到香港,在花墟搭起木頭檔口,用這條紅繩綁住新娘的捧花,也綁住無數家庭的緣分。李伯記得,父親總是說:「紅繩要雙股,繞三圈,打一個平結,唔可以打死結,因為婚姻要留一條退路,先至長久。」這個細節,藏在花束底部,只有花藝師和新人知道。
「而家後生仔唔興呢啲,但我都堅持做。」李伯從抽屜取出一卷褪色的紅繩,線頭因年月而微微起毛。他示範給我們看:先將繩子對摺,從花莖最粗的節位繞過,左手壓住,右手拉緊,三圈後在側面打一個平結,再用剪刀剪去多餘線尾。「打結嗰陣要諗住新人嘅樣,祝你哋白頭到老。」他說這句話時,目光穿過花墟清晨的霧氣,像看見父親站在同一張工作檯前。
Samantha的婚禮上,這條紅繩不僅出現在捧花。她要求李伯為每張賓客桌上的繡球花球都繫上一小段紅繩,用同樣的雙股繞法。李伯花了整個下午,坐在店門口的矮凳上,一條一條地打結。隔壁茶餐廳的老闆經過,笑他:「阿伯,你仲用呢種舊方法?」李伯頭也不抬:「花會謝,繩唔會。十年後佢哋離婚定白頭,呢條繩都係見證。」
「紅繩係花藝師俾新人嘅最後一個祝福——唔係用錢買到嘅,係用手心溫度綁出嚟嘅。」——李伯
如今永興花店的紅繩已經成了花墟的隱藏記號。老主顧會專程回來,只為買一條「李伯親手綁」的紅繩,繫在結婚證書或龍鳳鐲上。李伯的兒子不願接手花店,但李伯說:「無所謂,呢條繩嘅打結方法,我教過幾十個後生花藝師。佢哋會傳落去,就算我唔喺度,紅繩都會繼續綁住香港人嘅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