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藝師深度訪談:林曉薇——從巴黎麗茲酒店到香港私人莊園的花藝旅程

清晨五時三十分,清水灣的天空還是一片深藍。林曉薇已經站在她位於銀線灣道的花藝工作室裡,手指輕觸今早剛從荷蘭空運抵達的大衛奧斯汀玫瑰——花瓣上的露珠還在,那是冷藏櫃的痕跡,不是清晨的。她拿起一把坂源剪,在莖部斜切四十五度。「切口的面積決定吸水量,」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但手上的動作精準得如同外科醫生。這是她在巴黎麗茲酒店學到的第一課。

在香港婚禮花藝界,林曉薇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她不做社交媒體廣告,不參加婚禮博覽會,甚至沒有掛出工作室的招牌。但每年她只接十二場婚禮——一個月一場——而明年的名額已在今年三月全部訂滿。她的客戶名單包括本地望族、國際企業高層,以及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奧斯卡獲獎導演。當我問她成功的秘訣時,她想了很久,然後說:「可能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在『賣花』。我在設計一種記憶。」

巴黎歲月:從洗碗工到花藝總監的十年

林曉薇的花藝生涯始於一個不太浪漫的起點。二○○八年,二十三歲的她懷裡揣著一張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的學士學位證書,和一張飛往巴黎的單程機票,在戴高樂機場的入境櫃檯前,她的法語詞彙量大約只有五十個字。

「我當時的法語程度,大概只夠點一杯咖啡和問路去洗手間。」她笑著回憶,手指不自覺地轉動著手腕上那條磨得發亮的皮革腕帶——那是她在麗茲酒店工作時,一位皮革工藝師傅送的告別禮物。

她在巴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間小型花店當清潔工。工作是清洗水桶、打掃地板、處理枯萎的花材。但她每天下班後會留下來,觀察花藝師如何組合花材、如何控制比例、如何讓一束花看起來「像是剛從花園裡摘下來的」。半年後,花店老闆開始讓她處理綠葉素材——這是花藝界的傳統學徒路徑:先碰葉,再碰花。

真正的轉捩點發生在二○一○年。那年春天,她偶然在《費加羅報》上看到一則招聘啟事——巴黎麗茲酒店花藝部招募初級花藝師助理。她抱著「不可能的夢想」的心態投了履歷,經過三輪面試和一次現場試作,她成了麗茲酒店花藝團隊的第十二名成員——也是唯一的亞洲面孔。

麗茲酒店的花藝傳統可以追溯到可可.香奈兒的時代。酒店大堂的巨型花藝裝置每三天更換一次,總統套房的鮮花每日更新,宴會廳的花藝設計從最初的構思到最終的呈現可能需要三個月的時間。林曉薇在這裡學到的,不僅是一門手藝,更是一種哲學。「法國人對花的態度跟我們很不一樣,」她說。「我們習慣把花當作裝飾,是配角。但在法國傳統中,花本身就是主角。一場晚宴的成敗,花藝跟食物同樣重要。」

在麗茲的七年裡,她從助理晉升為首席花藝師,負責管理一個十二人的團隊,掌控每年超過二百萬歐元的鮮花採購預算。她經手過的客戶包括中東王室、荷里活明星和歐洲貴族。但當我問她最難忘的項目時,她說的不是那些天文數字的訂單。

「有一次,一位老太太訂了一束花,預算只有五十歐元。她說那是她結婚六十週年的紀念日,她先生已經不在了,但她想在他生前最喜歡的那張桌子旁邊,放一束他當年求婚時送的花——鈴蘭。五十歐元的鈴蘭在五月根本買不到幾朵。但我幫她做了。那束花很小,放在一個從跳蚤市場找回來的舊銀壺裡。她收到時哭了。那是我做過最好的作品。」

回港決定:一場婚禮改變了一切

二○一七年,她接到一通來自香港的電話。來電者是她的大學室友,即將在清水灣一處私人莊園舉行婚禮,希望林曉薇能為她設計花藝。「那是我離開香港九年後第一次回來做婚禮,」她說。「站在那個可以俯瞰大海的花園裡,我突然意識到,我在巴黎學到的一切,最適合的舞台其實是這裡。」

那場婚禮成為她職業生涯的轉折點。新娘給她完全的自由——沒有預算上限,沒有指定花種,唯一的指示是:「做你覺得最美的東西。」林曉薇從荷蘭訂購了三百朵大衛奧斯汀的朱麗葉玫瑰,從日本空運了五十枝宮燈百合,用這些材料在花園的百年榕樹下搭建了一座「花之穹頂」——一個直徑四米的圓形花藝結構,賓客可以在其中穿梭、拍照、感受被花朵包圍的沉浸式體驗。

那天的照片在婚禮策劃師的圈子裡瘋傳。三個月內,她收到了二十多個諮詢。林曉薇做了一個果斷的決定:辭去麗茲酒店的工作,回到香港,成立自己的同名品牌。

「很多人覺得我瘋了,」她回憶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我在麗茲的薪水很好,生活穩定,客戶名單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但我一直記得我在巴黎學到的第一課——花藝不是關於花,是關於時機。玫瑰在花園裡開一個星期,但如果你在它最美的時候摘下它,它可以讓一個瞬間變成永恆。我覺得如果我繼續留在巴黎,我會錯過屬於我的那個時機。」

設計哲學:克制比豐盛更需要勇氣

林曉薇的設計美學可以用一個詞概括:克制。在一個習慣了「愈多愈好」的行業裡,她反其道而行。她的婚禮花藝作品經常被形容為「像一幅莫蘭迪的靜物畫」——色調柔和、構圖精準、留白充裕。她極少使用超過五種花材,更傾向於透過同一種花的深淺變化、不同開放程度的組合來創造層次。

「我在巴黎學到最重要的東西,不是技術,是勇氣——敢於少用的勇氣,」她一邊說,一邊從工作檯上拿起一支單獨插在試管裡的重瓣鬱金香。「你看這朵花。它的花瓣邊緣有一點焦枯,顏色從乳白漸變到淺粉,莖部有一個自然彎曲的弧度。如果把它放在一大束花裡面,沒人會注意到這些細節。但如果它是一瓶一枝——」她把試管放到窗邊,晨光穿透花瓣,顯現出細緻的脈絡——「它就變成了一件雕塑。」

這種極簡主義的背後是極其繁複的準備工作。每一朵入選的花必須達到她稱之為「可獨奏」的標準——單獨看也經得起審視。她跟荷蘭、厄瓜多爾和日本共七個供應商建立了長期合作關係,每週親自審視樣品照片,對花頭直徑、莖長、開放程度和顏色一致性都有嚴格要求。她曾經因為一批庭園玫瑰的花瓣邊緣「偏向橘色而不是杏色」,而把整批三百枝花退回荷蘭。

「客戶付錢買的,不僅是我的手藝,還有我的眼睛,」她說。「如果連一朵花的微妙色差我都看不出來,那他們為什麼要找我?」

香港婚禮花藝的現實:場地、預算與期望管理

回到香港六年,林曉薇對本地婚禮市場有了一套清晰的見解。她將香港新娘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有清晰願景但預算有限的創意型」,通常會找小型獨立花藝師,整體花藝預算在五至十五萬港元之間;第二類是「信任專業但追求性價比的務實型」,預算在十五至四十萬,通常選擇中大型花藝公司;第三類是「目標明確且沒有預算上限的鑑賞型」——這是林曉薇的主要客戶群,花藝預算從四十萬起跳,最高的項目曾達到一百八十萬港元。

「在香港做高端婚禮花藝,最大的挑戰不是花,而是場地,」她說。香港的婚禮場地空間普遍偏小——即使是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實際可用面積往往比新人想像的要小得多。她曾經在四季酒店的海景宴會廳做過一場婚禮,新人希望在入口處設置一個三米高的花藝拱門,但宴會廳的樓底高度只有二點八米。

「所以我學會了向上發展,而不是向外。花藝裝置的高度、體積和透視效果,比花朵的數量更重要。一個好的花藝設計師,首先應該是一個好的空間設計師。」

她建議新人在確認婚禮場地後,應該邀請花藝師到現場進行一次「空間診斷」——觀察自然光的方向、空調出風口的位置(強風會使花朵提早脫水)、賓客動線和拍攝角度。「很多新人不知道,攝影師最常用的拍攝角度決定了哪些花藝裝置需要最精緻——因為它們會出現在每一幀畫面裡。」

關於預算分配,她給出的黃金比例是:新娘捧花佔總預算百分之五,證婚儀式花藝佔百分之二十五,晚宴花藝佔百分之五十,其餘細節(胸花、花童花籃、簽到檯、洗手間點綴等)佔百分之二十。「很多新人把大部分預算花在晚宴的桌花上,但證婚儀式的花藝才是照片裡出現最多的——那是他們說『我願意』的瞬間。」

花材的採購藝術:從荷蘭拍賣場到香港工作室的七十二小時

每週二清晨,林曉薇會收到來自荷蘭皇家花荷拍賣場的電子郵件——一份長達五十頁的當週花材清單,附有每種花的現貨照片、等級評定和即時拍賣價格。她在週二中午前下單,貨物在週三下午從阿姆斯特丹起飛,週四清晨抵達香港國際機場,經過海關檢疫後,上午十時前送達她在清水灣的工作室。

「七十二小時,」她說,「從荷蘭的溫室到我的工作檯。如果你知道一朵玫瑰在被剪下來之後只有大約七到十天的生命,你就會明白為什麼速度是花藝行業的一切。」

除了荷蘭這個主要供應來源,她還從厄瓜多爾進口長莖玫瑰——厄瓜多爾的高海拔赤道氣候使玫瑰的花莖更長、花頭更大、顏色更飽和。一支頂級厄瓜多爾玫瑰的批發價可以高達港幣八十元,是普通肯亞玫瑰的五倍。「但它們在照片裡的表現完全不同,」她解釋。「厄瓜多爾玫瑰的花瓣有絲絨質感,顏色像寶石一樣濃郁。你用iPhone隨便拍,看起來都像專業攝影。」

對於特定項目,她也會從日本採購稀有花材。日本的宮燈百合、黑百合和蜷川實花式的繡球,都是香港市場無法找到的品種。一條枝宮燈百合的進口成本約為港幣三百至五百元,但「它們在婚禮花藝中的效果,就像在菜餚中加入了松露——少量就足以改變整個格局」。

我問她,在香港這個沒有本地切花產業的城市當花藝師,會不會有種「隔著玻璃創作」的疏離感。她搖頭。「正因為每朵花都經過千里跋涉才來到這裡,我才更珍惜它們。我在巴黎學會了尊重材料——每一朵花都是一個生命,它在被剪下來的那一刻已經開始倒數。花藝師的工作不是延長它的生命,而是在它最美的時候,讓它完成自己的使命。」

靈感來源:當花藝師走進美術館

林曉薇每年會安排四次「靈感旅行」——不是去花藝展覽,而是去美術館。她說她最好的花藝靈感從來不來自其他花藝師的作品,而是來自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

「莫蘭迪教會我色調的克制——他用四五種顏色就可以畫一輩子,而每個靜物都不同。詹姆斯.特瑞爾的光線裝置讓我重新思考花朵和空間的關係——花藝不應該只是一個靜態的裝飾,它應該是對空間的介入。還有妹島和世——她的建築有種輕盈的透明感,我在設計懸吊式花藝裝置時經常參考她的空間處理手法。」

二○二三年夏天,她專程去了日本直島,在安藤忠雄的地中美術館待了一整天。「那次的經驗徹底改變了我對光影的理解,」她說。「安藤用清水混凝土創造的空間裡,光是唯一的裝飾。我回到香港後做的第一場婚禮,就把花藝從『填滿空間』改成『引導光線』——我用白色蝴蝶蘭和鏡面裝置,讓花朵成為反射光的媒介,而不是佔據空間的物件。」

那次實驗的成果令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新娘的母親——一位自稱「對花沒有感覺」的退休教授——在婚禮結束後告訴她:「我第一次覺得花不是多餘的東西,它們像在跟陽光對話。」這句話被林曉薇記錄在工作日記的首頁,成為她每次設計時的自問:「這些花是在佔據空間,還是在和空間對話?」

花藝師的日常:一個典型的工作天

林曉薇的一天通常從清晨五點開始。她住在西貢的一棟村屋,距離工作室約十分鐘車程。五點半到達工作室後,第一件事是檢查冷藏櫃的溫度和濕度——理想溫度是攝氏四至六度,相對濕度百分之八十五至九十。她用一把日本製的花藝剪刀,為所有新到貨的花材重新斜切莖部,然後放進含有專業保鮮劑的清水中進行「深水醒花」——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四小時。

上午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創作和設計:畫草圖、試驗花材組合、製作樣品。她說這個階段最消耗心力,但也最讓她快樂。「當你在嘗試一種新的色彩組合,或者發現兩種不搭調的花放在一起意外地協調的時候——那種興奮感,就像小時候第一次用蠟筆畫出天空不是藍色的。」

下午通常是客戶會議或場地勘察時間。她每個項目至少進行三次場地勘察:第一次在簽約前,評估場地的花藝潛力和限制;第二次在婚禮前三個月,確認設計方案的實際可行性;第三次在婚禮前兩天,檢查場地環境的變化——「香港的天氣可以在三天內讓你精心設計的戶外方案完全作廢,」她苦笑著補充。

晚上八點後,她會關掉手機,回到她的「個人時間」。她練習書法——不是為了作品,而是為了訓練手的穩定性和呼吸的節奏。「插花和寫字一樣,猶豫就會出錯。最好的作品都是在一種近乎冥想的狀態下完成的。」

在沒有婚禮的週末,她會去花墟。不是為了買花,而是為了觀察——觀察什麼花正在當季、什麼顏色正在流行、人們在買什麼。「一個好的花藝師要有一雙永遠在觀察的眼睛,」她說。「時尚在街頭,不在伸展台上。花藝的趨勢也是一樣——你在花墟看到普通人買的什麼,往往比花藝雜誌告訴你的更真實。」

她的團隊目前有五人:兩位全職花藝助理、一位物流協調員、一位客戶經理,以及一位專門負責大型裝置的金屬結構師。「我很幸運找到這些人。花藝是一個極度依賴團隊的行業——一場婚禮的準備工作可能長達一個星期,但真正的現場佈置時間往往只有三到六個小時。在那段時間裡,每個人都必須像交響樂團的成員一樣,知道自己的位置、速度和角色。」

後記:花會凋謝,但記憶不會

訪談接近尾聲時,我問了她一個或許是最重要的問題:在這個行業工作了十五年,她是否曾經感到倦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然後她走到窗邊,指著外面一棵即將盛放的藍花楹,說:「你看那棵樹。它每年開一次花,花期只有兩個星期。它不會倦怠。它只是——準時。」

她轉過身,表情平靜。「我曾經有過倦怠期。那是回到香港的第二年,我連續做了十二場婚禮,沒有休息過一天。有一天早上,我站在冷藏櫃前面,看著幾百朵玫瑰,突然覺得它們看起來都一樣——不是顏色一樣,而是意義一樣。那一刻我知道出問題了。不是花有問題,是我失去了看見它們的能力。」

她休了兩個月的假,去了一趟雲南。她在香格里拉的草原上看到了野生的杜鵑花,在麗江的客棧庭院裡看到了爬滿整個牆面的薔薇。「那些花沒有人修剪、沒有人插瓶、沒有人拍照——但它們美得讓人想哭。那次旅程提醒了我,花藝的本質不是控制,是欣賞。一個花藝師首先要是一個愛花的人,其次才是一個設計師。當你忘了這一點,你的作品就會變得空洞。」

她現在每年強制自己休假四次,每次至少一星期。她說這是她職業生涯最重要的決定——「比離開麗茲酒店更重要」。因為只有當她重新成為一個純粹的賞花人時,她才能繼續做一個好的花藝師。

訪談結束後,我開車離開清水灣,腦海中一直迴盪著她說的一句話:「花會凋謝——它們天生就是短暫的。但一場好的婚禮花藝,創造的不是完美的花朵,而是完美的記憶。花朵會枯萎,但記憶不會。」

香港的夏天潮濕而漫長。在這樣一個城市裡,有人願意花費幾個月的時間、數十萬的預算,去創造一件只能存活四十八小時的藝術品——這不僅是一種奢侈,更是一種對美的篤信。而林曉薇,無疑是這個信念最優雅的守護者。


林曉薇花藝工作室接受預約制諮詢,每年僅接十二個婚禮項目。查詢請透過官方網站預約。工作室位於清水灣銀線灣道,不對外開放。

本文由 Flowers in Wonderland 編輯部撰寫。圖片僅為示意描述,用於日後視覺素材規劃。

Flowers in Wonderland 編輯 — 香港婚禮花藝雜誌。